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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江琳:雪山隔斷的童年(一)

發佈: 2010-2-08 11:07 |  作者: admin |   查看: 14次

2007年作者所攝西藏兒童村

 

1 --119夜晚, 我和措姆坐在一間只有四張桌子的小餐館裏。餐館沒有窗戶,兩扇老舊的木頭門上鑲著玻璃權當窗子,可以看到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。昏暗中不時有彩光一閃,聚集在廣場的印度青年在放煙花。那天是印度教的主要節日排燈節。

今年的排燈節恰好是在星期六,那天達蘭薩拉有一整天的活動。上午八點開始,達賴喇嘛為蒙古和俄羅斯的佛教徒代表團講經,一大清早,幾百名藏人就排著長隊,等著通過金屬探測門,進入大昭寺聽經。下午,代表團為達賴喇嘛獻演民族歌舞。入夜後,街上張燈結綵,整個達蘭薩拉沉浸在喜慶的氣氛中。 

喜馬拉雅山南,11月已是深秋,早晚涼,中午熱,在這樣的氣候裏,薄毯一般的藏式厚披肩很適用。措姆穿著緋紅色短袖汗衫,裹一條粉紅底加小黑點的披肩,坐在我對面,我們面前的奶茶已經涼了。


措姆二十三歲,剛從一所印度護士學院畢業,回到達蘭薩拉。她一邊等待印度政府頒發的護士執照,一邊在流亡政府辦的醫院裏做志願者,積累工作經驗。她是紮西茨仁的朋友,紮西知道我想訪談年輕一代流亡者,特別推薦了措姆。 

來了多久?我問她。無論是年老還是年輕的流亡者,都不會主動說自己的故事。要瞭解他們的經歷,我得不斷提出具體的問題。


十多年了,措姆說,離開拉薩是1995……7月,不對,不對,是5月底。

你一個人來的嗎?我想問的是,措姆是跟著父母來的,還是被別的流亡者帶來的。


跟一個姐姐來的,她說。

一個姐姐?我剛要問,她又加了一句:一個我不認識的姐姐。

噢,我說,你說的姐姐不是你的親姐姐,是一個年齡比你大的婦女,是嗎?


是的。她比我大很多。那時候她可能三十歲吧,跟我大姐差不多大。措姆回答,她帶著我,跟她丈夫,還有她自己的一個兒子,一同來的。


你的父母認識她嗎?


不認識,可能我姐姐認識吧,我也不清楚。


措姆的家在拉薩附近的一個小鎮。措姆生在一個大家庭裏,兄弟姐妹七人,她是老六。1995年,她在家鄉上小學。父母聽說有人要去印度,就對她說:你去印度吧,到那邊讀書去。措姆在姐姐家住了幾天,跟著這位素不相識的女人,以及她的丈夫和兒子,背著父母和姐姐為她準備的一個小包,走向印度。那年,她剛過十歲。


一路步行?我望著措姆,努力想像一個十歲多的小女孩,辭別父母,背著背包,跟著一個素不相識的家庭,步行前往另一個國家。兩個大人,兩個孩子,就這樣翻過雪山。

是的。我走路比較多。帶我來的姐姐自己有個兒子,我不是她的孩子,她不大照顧我。措姆說。有時候也搭車,剛離開拉薩的時候坐汽車,半路上換成大卡車, 就是……”措姆想著想著,突然蹦出一個生澀的漢語詞兒:東風車。

東風車!我知道,我知道,我連聲說。去國多年, 已經忘記了國產的東風牌大卡車,措姆一說,我的腦子裏立刻浮現那種在故國鄉間常常看到的笨重大貨車。


運木頭的卡車。有時候我們會坐一段,然後又接著走。措姆回到英語。

也就是說,你們有時候走路,有時候搭便車。

是的。從樟木到尼泊爾,我們有嚮導,帶我們走。

 

從拉薩到尼泊爾邊境的樟木,公路距離是754公里,長途客車要開一整天。從樟木到尼泊爾首都加德滿都,有一百多公里。越過邊境後,大部分流亡藏人是步行下山,到達某個邊界小鎮,然後設法搭車到加德滿都,前往聯合國設立的西藏難民接待中心。如果步行,一切正常的話,通常得走兩個禮拜左右;如果出現意外,比方說被尼泊爾員警抓住,遭到土匪搶劫,或者被毛派遊擊隊扣留,何時能到加德滿都就說不準了。出逃藏人進入尼泊爾之後,這些危險隨時存在。

路上危險嗎?我問。

過雪山的時候很危險,措姆說。雪很深,路滑,要是不小心掉下去了,沒人會知道我是死是活。

措姆不記得那座雪山的名字,也不記得雪山的位置,只記得山上雪最厚的地方,深及大腿。她就這樣,一步一步地跟著一個她稱為姐姐的陌生人,翻過雪山。


記得在日喀則不遠的一個地方,晚上在一座房子裏住,人家告訴我們,有幾個中國員警來檢查。措姆一手托腮,目光低垂,看著桌上沒有一絲熱氣的奶茶。她的手腕上戴著流行的女式時裝表,粉紫色的錶帶與她的粉紅恤衫相配,顯得優雅柔和。 暈黃的燈光從天花板上灑下來,她低垂的睫毛在眼睛下面畫出一道淡淡的陰影。

旅館?

不是不是,措姆抬起頭,看著我,笑起來,哪里住得起旅館?那種讓過路的人過夜的房子,不知道叫什麼,反正不是旅館。
” 

客棧?我說。


可能是吧。人家叫我們趕快躲。我們嚇得要死,趕快躲起來。行李來不及藏好,就留在那裏。過了一會兒,人家說員警走了。我們出來一看,行李不見了,全被員警帶走了。躲著不敢出來,更不敢去要回行李,當天晚上就離開那座房子了。我所有的東西都丟了,乾糧,一點點錢,衣服,還有我的通行證,

還好,措姆和姐姐一家僥倖逃脫,沒有被抓住。但是這次的搜查給措姆日後的生活帶來了巨大的麻煩和困擾。 

 

不到十一歲的措姆兩手空空來到達蘭薩拉,被流亡政府安置到孤兒院性質的達蘭薩拉西藏兒童村。在兒童村的一座兒童之家裏,措姆與二十多名年齡相仿的孩子,還有一對養父母,組成了一個新的大家庭。

2 --1964
2月,達賴喇嘛的妹妹吉尊白瑪完成學業,離開英國,返回印度。途中,她順便去了一趟美國,又在維也納逗留了數日,然後取道慕尼克飛往新德里。在歐洲的幾年裏,吉尊白瑪先在瑞士學習法語,然後在英國學秘書。學習期間,她在好幾個國家旅行,接觸到了一個全然不同的世界。 這位生於拉薩,在印度大吉嶺教會學校接受早期教育的西藏姑娘,在歐洲不僅學到了知識,更重要的是擴大了眼界,增長了閱歷。歐洲之行對她的影響,將會在未來的西藏兒童村管理和發展上體現出來。

吉尊白瑪在新德里小住數周之後,乘通宵火車到帕丹克特,再從那裏乘汽車前往達蘭薩拉。數小時後,汽車沿著蜿蜒陡峭的山路,駛進馬克利奧德甘吉。吉尊白瑪透過車窗,看著久別的小鎮。經過將近四年的艱苦努力,難民們的狀況有了一些改善,小鎮已具雛形。

四年前,1960年,她從大吉嶺的教會學校畢業後,第一次來馬克利奧德甘吉,探望家人。那時候,也像這樣,汽車在坑坑窪窪的公路上一路顛簸,從下達蘭薩拉盤山而上。沿路山高林密,穀深澗清,風光壯美如畫,卻渺無人跡,看不到村莊,也看不到市鎮,馬克利奧德甘吉藏在大山的皺褶裏,遠離文明世界,仿佛與世隔絕。

 

她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天,汽車顛簸到山頂,隔著車窗往外看,吉尊白瑪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。荒地上支著一頂頂舊帆布帳篷,到處是破衣爛衫的男女,神情悲淒的老人。骨瘦如柴,營養不良的孩子在山風裏瑟瑟發抖,有氣無力地哭叫。那時,達賴喇嘛一家,以及在逃亡路上倉促成立的西藏流亡政府,剛剛遷到達蘭薩拉。才不過幾個月,大批流亡藏人追隨而來,擠在只有三座房屋,一間小商店的馬克利奧德甘吉,在英國人留下的森林公園裏紮下帳篷,暫且棲身。吉尊白瑪拜見過她的哥哥,十四世達賴喇嘛之後,來到她姐姐次仁卓瑪負責的西藏難民兒童育幼院。親眼看到這些,她才知道情況有多嚴重。

那時候,安置難民是達賴喇嘛和西藏流亡政府的當務之急。最初進入印度的難民主要是男人,可是,很快就有藏人全家出逃。潮水般的難民中,開始出現越來越多年幼的兒童。這些孩子跟隨父母,分散在各個難民營和築路營裏。父母必須做工謀生,年幼的孩子們缺少照料,大一點的孩子跟著父母在築路工地上做工,不少孩子因傷病夭亡。

 

來自不同地區的難民們帶來有關家鄉的消息,他們的敍述呈現出令人憂慮的事實:平叛民主改革在各地展開,在此過程中,大量寺廟被毀,許多僧人被迫還俗,作為西藏文明基礎的宗教正在被全面摧毀。身為藏民族的精神領袖,達賴喇嘛對此不能不深感憂慮。

 

然而,憂慮之余,達賴喇嘛也認識到,世界正在改變,在科技突飛猛進的時代裏,西藏憑藉天然的地理優勢,通過自我封閉來保存文化傳統和民族特性的時代,已經一去不復返了。無論是作為西藏政教領袖的他,還是整個西藏民族,都處在一個至關重要的歷史關頭。古老的西藏文明顯然需要走向現代, 可是達賴喇嘛並不認為,西藏走向現代化意味著必須完全拋棄傳統。流亡印度之前,達賴喇嘛對西藏政治制度和經濟制度的弊病已經有所認識,也意識到改革的必要,但是,歷史沒有給他在西藏本土進行改革的時間。古老的西藏文明如何在當代世界爭取到一席之地,虔信佛教的藏人怎樣在現代社會裏生存,同時保持自己的文化特性,西藏的宗教文化與現代科技文明怎樣才能有效地結合,如今仰賴於流亡在外,卻有機會接觸到現代西方文明的民族先覺者,如何教育他們的下一代。因此,孩子是西藏文化的繼承者,也是未來的希望。他們必須接受現代教育,也必須承擔起傳承民族文化的重任,為藏民族的未來奠定基礎。

幸運的是,在這點上,達賴喇嘛與印度總理尼赫魯取得了共識。19596月,達賴喇嘛前往新德里,拜訪印度總理尼赫魯。在這次會見中,德高望重的印度總理告誡比他年輕四十多歲的西藏精神領袖:你們的孩子是流亡藏人最珍貴的財富,他們必須得到良好的教育。雋智的印度總理深知,在印度這樣一個泱泱大國裏,數萬流亡藏人只不過是滄海中的一滴水,一旦他們分散開來,遷移到印度各地去謀生,很快就會被富有包容心的印度文化所湮沒而同化。為了保存西藏文化,藏人必須聚族而居,藏人的孩子應該在特別為他們設立的學校裏讀書。尼赫魯表示,印度政府願意出資,為西藏難民兒童建立專門的學校。 同時,印度總理忠告達賴喇嘛,在學習西藏歷史和文化的同時,孩子們也應該學習英語,這樣才能跟上現代世界的發展腳步。 

 

這個忠告與達賴喇嘛的想法不謀而合。

達賴喇嘛的想法,植根於他深重的民族憂患意識,那是一個二十多歲年輕人難以承受的責任。我採訪達賴喇嘛時,達賴喇嘛證實了當年的決策:我們一到印度,他說,那是19594月,第二年的4月,也就是19604月,我們就開始建立學校,現代學校,(進行)現代教育。接下來的幾年中,我們把主要精力,和我們的那一點點錢都集中在建立學校,而不是建立寺院。

就在會見達賴喇嘛的當天,尼赫魯宣佈成立西藏教育學會,這個部門隸屬印度政府教育部,負責協調西藏難民兒童的教育。當時,印度獨立不到十五年,國家百廢待興,但是印度政府對流亡藏人慷慨解囊,很快出資建立了幾所寄宿學校,為西藏難民兒童提供接受現代教育的機會。據說尼赫魯還親自下達指示,要求西藏難民學校的標準,必須比照印度最好的私立學校來建立。

 

與此同時,達賴喇嘛和西藏流亡政府面臨極大的挑戰。 數萬難民流離失所,缺衣少食,急需藥品和食物;幾千僧尼亟待安排,以使西藏文明基礎的佛教得以傳承。流亡政府經費奇缺,但是,達賴喇嘛和西藏流亡政府把教育放到了第一位。
1960
4月,到達印度僅一年之後,在印度北方的一個山鎮穆蘇裏,西藏流亡政府創辦了第一所學校。這所學校最初只有25名學生,主要來自米蘇瑪日臨時難民營。幾個月後,從其他難民營又送來25名學生。這50名年齡不等的男孩,就是西藏流亡社區教育系統中的第一批學生。

在西藏傳統社會結構裏,教育的職責通常是由寺院來承當的。廣大的農牧區沒有正式學校,農耕的藏人需要人工,很少讓孩子出門讀書,遊牧的藏人也不習慣把孩子送到其他地方去接受教育。可是,在新的生存條件下,一些古老的傳統必須揚棄。達賴喇嘛派人去各個難民營和築路營,勸說難民們把孩子交給政府,送到學校去讀書。他指示那些官員,如果有可能的話,就把年幼的孩子帶走,交給流亡政府來照料。這樣的安排,一方面是為了讓孩子們有機會接受現代教育,另一方面,也是為了避免孩子們在極端困苦的條件下因傷病而夭折。

 

就這樣, 第一批五十一名難民兒童緊隨達賴喇嘛,來到達蘭薩拉。達賴喇嘛把這些孩子交給了自己的母親和姐姐臨時照顧,並創辦了西藏難民兒童育幼院,安置這些孩子。接下來的幾個星期,來自各個臨時難民營和築路營的孩子們,一批批送到達蘭薩拉。一座樓房很快就擠滿了孩子。不久,印度政府租借了一座樓房給育幼院,可是這座樓房很快又人滿為患。這些孩子年齡不等,有的還是嬰兒。 誰來負責照管這些孩子呢?達賴喇嘛的姐姐次仁卓瑪,接過了這副重擔。
在達賴喇嘛的家族裏,長姐次仁卓瑪由於早逝而不大為世人所知。她是達賴喇嘛的兄弟姐妹中,唯一沒有受過教育的。次仁卓瑪生於1920年,比達賴喇嘛年長十五歲。達賴喇嘛出身農家,被確認為十三世達賴喇嘛轉世靈童之前,他的姐姐次仁卓瑪只是一名普通的農家女。危難之時,次仁卓瑪以善良慈悲的天性,毫不猶豫地承擔起照顧難民兒童的重任。

與本文相關照片,請參閱原文網址http://bloodundersnow.blogspot.com/2010/02/i.html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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